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老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是學生的指明燈。一顆小苗長成參天大樹,一個懵懂孩童成長為博學奇才,都離不開老師的辛勤培育。
有這樣一位老師,在二十多年的執教生涯中,一直辛勤耕耘、默默奉獻,為社會培育了很多的精英人才。他就是復旦大學特聘教授李勁老師。在以往的人物訪談中,涉及較多的是他們的科研或從業經歷與所獲成果,對人物的學習經歷與教學成就關注較少。本期,我們專訪了李勁教授,希望通過他的學習與教學經歷,使教育界的腐蝕同仁能分享他的見解。
李勁,復旦大學特聘教授,校學術規范委員會副主任兼理工科學科組長,中國腐蝕與防護學會副理事長。享有復旦大學“優秀本科生導師”、“優秀研究生導師”,研究生“我心目中的好導師”稱號。獲首屆“復旦大學十佳導學團隊特色獎”。
李勁教授
下面請隨記者走進他的學習與教學世界。
記者:改革開放40年,您從學生到教授,恰好經歷了整個過程。在學習和教學方面,甚至在國家腐蝕教育體制探索方面,應該有很多體會和見解同我們分享吧?
李教授: 我參加1977年的高考后進入了清華工程物理系學習;1985 年在中國科學院金屬研究所獲得碩士學位;1990年獲法國巴黎南大學化學博士學位。1991至97年任職金屬所,成為碩導、博導;1998年至今為復旦材料系教授,擔任本科生導師、本科與研究生任課教師和“不銹鋼腐蝕導學團隊”導師。
如果要談對整個國家腐蝕教育的見解,應該講,對1977年以前的情況,我沒經歷,因而沒資格;對77年以后的情況,知道的也不全面,因而沒能力。雖然這樣,我還是非常樂意根據自己的經歷介紹一些當學生與做教師的零散體驗,期望以短鏡頭反映大歷史、小故事講述大時代的方式,對我們的青年腐蝕學子與教師了解過去、繼承傳統、激發專業責任感和學習熱情有所幫助。
您提出的這個訪談內容讓我很輕松,可以多談學校、談導師、談學生,少談自己。因為我在專業水平、能力、成果和對國家的貢獻方面均乏善可陳。但在做學生、做導師這兩點上,覺得還是有能力談些體會。這是因為,從大學到博士,我的老師全都是頂級學者;同時,我教的學生本身都很出色,能力幾乎都比我強。
我的主要特點是 “高分低能”。由于“高分”,導致了一路名校、一路名師;由于“低能”,使自己認識到當老師最合適,干別的不太行,從而最終選擇了教師職業,安心教學和科研。我對很多同事的觀察體會是,能力很強的教授常常缺少嚴謹、耐心和專注,教學效果反而較差;同時他們本身的光環太強,導致學生的光芒相對暗淡,即使培養幾個優秀的,所占比例常常不高。“母弱兒強,母強兒弱”確實也是某種教學規律的反映,值得我們教育工作者研究。在腐蝕微信群中,很多人見過我最要好的“腐蝕之友”之一和我開玩笑的一個段子:“放一只猴子到復旦做博導,出來的博士也是優秀的”。這個話,有哲理,我經常引用。不能說它全不對,也不能說全對;因為導師的指導僅僅是學生培養眾多環節中的一個。
記者:您經歷的高考對我們年輕一輩來講應該是非常特殊的,甚至有點神秘。就先讓我們先來分享一下這期間您的特殊經歷和體驗吧。
李教授:恢復高考對我而言是生活中的最大一個轉折點;更重要的是,它是40年改革開放的第一篇章,改變了當年27萬和后來無數學子的人生命運,也推動了整個國家發展歷程。由于具有“77高考的親歷者”與鳳毛麟角的77清華生身份,每到逢五逢十的紀念年,大都要接受采訪。其實,對當年的情況我知之甚少,所以只能查閱公開資料,加上自己的少許經歷,來講成比較完整的故事。我想,文獻中很多親歷者對歷史事件的描述也會是這樣吧?
我的“親歷”,只是“知道要高考了,全力準備功課,參加考試,被錄取,到校報到”而已。當時,我19歲,在河北省北部山區的青龍滿族自治縣大仗子公社醫院當護理員。此前,在本縣另一個公社做了兩年多的下鄉知青。在多次采訪中,被問及最多的問題是,你在很難出大學生的地方,又在中斷學習三年之后,居然能考上清華大學,靠的是什么?我的回答:運氣,撞上的。不是靠本事?不是。在我的大學同學中,也從來沒聽到有人說他是靠本事進的清華。那年的考試范圍是從小學到大學二年級的知識,大部分知識沒學過,不到100天的準備時間無論多么聰明也是學不會的。我會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特別是數理化的知識會的更少。到了考場,政治、語文、數學、理化4張考卷中的題目,居然幾乎全都碰巧落在我會的那一小部分中,這不是“運氣”嗎?當然,對政治題和語文題,還是與那些年天天學政治的積累有關系。我對《毛澤東選集》四卷的內容掌握的不錯,做知青的兩年中是下了功夫的,其中多篇文章至今仍能全文背誦,這對當年高考很有幫助。如,有印象的一道考題,抗日戰爭為什么中國必勝?記得我當年的回答大致是:毛主席在《論持久戰》中給出了最精辟的論述;黨的領導,中華民族的愛國傳統,全世界人民對正義的支持,統一戰線以及一些客觀條件如……我想,這樣的回答,閱卷老師是沒有理由扣分的。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運氣是,鄧小平的復出。“小平,您好”永遠是埋藏在我們心底的聲音。2017年,有我的一篇1977高考近萬字的專訪,就不重復講了。對高考這段經歷,我的體會是,有了成績,要盡量歸功于時代、環境和他人;有了挫折,要盡量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這對年輕人的進步是重要的,逆向思維不可取,容易走彎路。
記者:下面該談您的母校和清華求學了。您體會什么是清華精神?對您以后的教師生涯有哪些影響?
李教授: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謂有累臣之謂也。“大學、大樓、大師”的話,就是由這句話套用來的;許多人不知道這個典故,錯以為梅老先生講的啰嗦。在我心中,代表母校的不是大禮堂、工字廳、荷塘,而是我們的多個微信群,加上夏宗寧班主任、白新德班主任、賈春旺輔導員,李恒德先生這些具體的老師和學校的大量學弟學妹,對我而言,具體就是張政軍、凌云漢這些人。老師同學在,則母校在。至于所體會的“清華精神”,是很難用簡單言語表達的。在我們讀書時,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也不知道有“嚴謹、勤奮、求實、創新”的校訓,這些都是畢業以后很多年才聽說的,感覺有些虛幻,放到哪個學校都行。2016年放了一個電影,叫《無問西東》,有人總結“想你所想,行你所行,聽從你心,無問西東”是清華精神,那就更不靠譜了。這個電影是2011年為清華百年校慶拍的;據說由于缺少共鳴,當時沒有采用,5年后才拿到社會上放。我個人認為這個電影誤導了社會對清華的認知,這里缺少“動蕩年代積極投身民族解放事業,和平年代又紅又專服務國家”的清華主旋律。
有人,有書,有故事,有傳說;傳說多了,就形成了傳統。傳統也是會變的。每代人的經歷是不同的,體會到的傳統也是不一樣的。我想,我還是講故事吧。從小故事中講大道理、大時代,效果會更好。
大學教育,無非是價值觀塑造,能力提升和知識學習。其中以價值觀塑造最重要。什么是價值觀?在清華,動蕩年代投身民族解放事業,聽到的是“一二九”運動和“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的故事;什么是和平年代又紅又專服務國家?聽到的是紅色工程師的搖籃、雙肩挑和一批優秀前輩的故事。讓我們知道,大學教育的核心,是讓學生建立起服務國家的信念,而不是成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什么是精神、士氣?“七六年的風雪嚴寒,壓不住清華園里百花盛開;四人幫的囚室牢籠,擋不住高亢的國際歌聲。聽吧!華主席黨中央已發出進軍號令。前進!作革命的闖將、作進軍的先鋒。戰斗!使我們的祖國繁花似錦,處處春濃”。當年同級同學的詩句。聽起來怪怪的對嗎?那時候可不怪,是很流行和時尚的聲音。還有化七三班同學的“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唱響全國。當時年輕,真的是有熱血沸騰的感覺。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交相輝映,集體主義與英雄主義水乳交融,那時候的我們真的是有士氣的。影響到現在,雖然老了,士氣還是有那么一點的。現在的大學,為了中國夢,應該更有士氣。
什么是嚴謹?一個傳說,就是梅貽奇校長很少開口說話,偶爾開口時每句話必有“大概或者也許是,不過可能不敢說,但是似乎我認為,恐怕仿佛不見得”。當然這只是傳說,事實應該不太會是這樣,四句話“也許”有個別詞我記的“可能”有誤,“大概”應該對的。你體會到了什么?做學問,要嚴謹,不要自信。描述事實要真,發表觀點盡量不要說肯定的話。拓展到搞腐蝕,因為金屬腐蝕規律很復雜,我們了解的,只是滄海一粟;要多讀,盡量看看、聽聽別人的觀點。最高的境界是不讀盡天下書不可信口雌黃;這太難了,我肯定做不到。傳說梅校長開會決定事情時從不說肯定的話,總是會說,大家談,我從眾。雖然學者魅力常常來自于自信,但是自信常常來自于無知。從而知道,嚴謹是很重要的。
理想是怎樣用簡單方法建立的?一次,學校安排老學長與同學見面“談理想”,小教室10名同學一組。到時間了,走進兩個人,居然是錢學森和副校長張維。物理“三錢”,心中的神呀。同每人握手、落座、開講:我和張維中學就是同班同學,那時不許談戀愛,他偷著談。接下來全是平常話,講的很普通。最后說,你們都是萬里挑一出來的,比我們強多了,將來貢獻也一定會比我們大。結束。當時我想,原來他就是個普通人呀,我一定加倍努力,說不定真的能超越他。你看,理想馬上建立了。高明的大師!他當然知道學校交給他的任務是什么,但他沒采用理想、努力的詞語。看似離題萬里,實則直中要害。后來才知道,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勵志教育方法。現在很多學者搞不懂,做報告時經常直接或間接講自己多么智商高,水平高,本領大。你那么優秀,學生就感覺很難超越你,他們還會努力嗎?理想全被你打掉了。如果學生能判斷你在瞎吹,那還問題不大,萬一他們相信了呢?當然,到拉課題、發論文、請獎和到科技部項目經費答辯的場合,就另當別論了。
如何進行能力培養的?靠硬課程。我的大學課程筆記幾次搬家想扔掉,沒舍得。現在40年了。我的學生說,這可不能扔;留給你孫子,等他65歲時捐給清華,那可是100年前的老前輩的全套課程筆記呀。這是我的第一本物理筆記,拍照展示一下。從幾頁上你就能看到,參考書一大堆,用的是伯克利教程,每節課作業好幾道題,圖上這節課可以看到是8道題。特別是,雖然講課用中文,黑板上全是英文書寫沒一個漢字。注意一下,我們的英語是從ABC開始學的!課程之重,可見一斑。所以,硬課程很重要。對腐蝕專業而言,我體會,如果你學了固體物理和加強版物理化學,那么金屬學和腐蝕電化學很容易自己看懂。走過高山再走平地比較輕松,但反過來就不行。所以在復旦目前我們也是以固物和物化和前期預備課為必修課,講得很深。讓同學吃些苦頭。
李勁大學一年級第二學期的物理課堂筆記
什么是專業啟蒙?我接觸腐蝕,最早是在大學上的腐蝕與防護專業必修課,白新德老師主講,由于白老師是我的班主任,所以學得特別賣力。那是沒有教材,用的是老師們用蠟紙一個字一個字刻寫、油印后的講義。我做的第一項不銹鋼研究,是陶琨教授指導的“321不銹鋼退火中的表面鉻貧化”。由于他是專業達人,所以我的畢業論文獲得了專業唯一的一個校級“優秀畢業設計論文”,全校77級共25篇。畢業答辯時,李恒德先生主持,他提問,PIXE的公式做的很漂亮,是你自己推導的?我答,不是,是從一篇文章中抄的;他說,那就有點遺憾了。從而我知道了他對學生的心中期望和導師“站臺”的道理。現在,常有人向我咨詢大學如何填志愿,研究生如何選導師。我的建議是,本科只選學校,不管專業;研究生只選導師,不管單位;想搞基礎、將來做研究的,要選年輕的優秀學者,他可以長期提攜你;想搞應用、進企業的,要選有名望的老教師,他可以推薦你,大批師兄師姐可以在行業幫助你。
還有舉不完的例子。說到底,大學傳統就在這些故事中。我在復旦的教學中,包括課堂與較大型講座,經常自覺或不自覺地采用這種復旦歷史小故事、大道理的方法,很受同學歡迎。在腐蝕實驗室,侯保榮院士的故事,以及徐乃欣、朱世昌、朱祖芳、杜元龍等各位復旦腐蝕學長的名字,大都耳熟能詳。至于那些硬課程,只是一個能力訓練,以后用到的,記得;用不到的,忘了。課程忘記后剩下的,就是傳統。?
記者:您的研究生經歷與大學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新收獲?
李教授:我在畢業前以專業總分第二名的成績考取李恒德先生研究生,他在我們班共取5人。后來師昌緒院士找李先生要人,由于其他同學家在北京或南方,所以首先選我,就這樣轉至師先生名下,到了金屬所。金屬所體制與大學不同,實行大、小導師制,實際帶的是小導師。我的小導師是柯偉院士,現在的腐蝕界柯家軍大師兄的稱號就是這么來的。
李依依院士、柯偉院士、李勁教授
金屬所與大學不同,它是以承擔任務為主,因此它的研究生培養模式不在課程教學上,而是跟隨導師完成課題。學生的主要學習與研究特點是在戰爭中學習戰爭。但這并不影響它的辦學質量。由于聚集了中國材料界的一大批頂級學者,如李熏、葛庭燧、師昌緒、郭可信、莊育智等,又都是在金屬領域,可以很快把你帶到一個很高的專業境界。看一下現在全國的高校版圖,到處都有金屬所的畢業生,而且做得大都不錯。
對學生,師先生雖不具體指導,但對整個82級的弟子,節假日必由郭師母叫至家中聊天吃飯,這是其他級的師弟沒有的待遇。主要是海闊天空,偶爾也問及論文做的怎樣。這個海闊天空是我們的最大收獲。我計劃以后專文回顧。今天只想說一個我到復旦后的故事。98年到復旦,我自己定的方向是電子材料腐蝕,具體做的是電雙穩之類,連拿了幾個基金與上海市課題;當時還自以為高明,以為這是前沿、熱點,容易寫論文和請基金,又與復旦格局、風格相契合。02年偶然和師先生談起,他立即說這個選擇不對。他說,全世界腐蝕主要損失在鋼鐵,寶鋼是鋼鐵第一單位,你在復旦有區位和學生質量兩個優勢,做鋼鐵腐蝕很快就能做出成績;另外寶鋼的人員層次高,課題的水平也高。我的疑問,論文、基金怎么辦?不重要,你已經是復旦教授,做事要對國家有貢獻。只是要注意在研究上,一要成體系,二要成規模,任務帶學科,給企業做項目搞不好把方向做發散就水平上不去了。醍醐灌頂!你看,短短幾句話,要點全在。戰略科學家和大師,不是誰都能當的。我當時怕忘,立即用筆記下來;回來之后,立即放棄一切,專做鋼鐵。不久,我又看到金屬所李依依院士的一個發言,講的是金屬所的“一主兩翼,任務帶學科”,當時認真的學習、體會了一次,遵照實施。她同時也是柯老師夫人,我的師母。復旦的“不銹鋼腐蝕方法庫、數據庫、服務寶鋼、服務用戶”的旗幟就是這樣豎起的。
我的腐蝕研究生涯,是從跟柯偉院士做腐蝕疲勞碩士論文開始的。我的所有老師中,柯老師是我跟隨時間最長、接受教導最多、綜合收獲最大的老師,也是相互最為了解的老師。我從柯老師身上學到的東西最多。《佳言懿行可為士,經緯心靈堪稱師》是我在柯老師80大壽時寫的回憶文章,有近萬字。由于已經有這篇文章,這里我就不再多說了。僅舉一個例子,說明他對我的影響。柯老師的字很有特點,看我的大學筆記的字和柯老師是不一樣的。但從跟了柯老師后,寫字都像了;如果我刻意做的話,現在寫封信給師弟師妹,簽上柯老師的名字,估計90%的人都認不出是假的。我想說的是,導師的影響是巨大的,是潛移默化的。
金屬所畢業后,我去法國巴黎南大學讀博,導師是A.M.Huntz教授,著名高溫氧化學家。在那里,最大的收獲是,一是受到了嚴格的實驗與理論訓練,更重要的是在“識”字上有了一個大的提升。她的指導方式是研究生單獨定時約見,不開組會。別人是每周1小時,由于我法語太差,為了幫助語言,前兩年是3小時,每周三上午9至12點。是她告訴我,對腐蝕,伊文思、瓦格納、布拜這三個人為什么重要,一定要熟讀;還有,什么樣的工作是好工作,研究水平怎樣判別等等,不勝枚舉。還是講故事吧。帶我出去聽一個教授作報告,回來邊開車邊問我這個報告如何,我答好報告;又問好在哪里,我答如此這般;最后問,這個人水平如何,我答水平很高。她說,好報告,你說對了;水平高,你說錯了。回到辦公室,拿出一套透明膠片,說,這是我要做的報告,我不做了,你來講。我說我不行,她說你肯定行;我錄好音,你回去背下來,背熟,到時上去背一遍不就行了。說完,馬上就拿磁帶開錄。我說我明白了,別讓我講了。明白什么了?答,報告不反映水平,提問時才反映。她說我知道你明白了,只是你太膽小,會上不敢說話,這是逼你講,練你的膽量,多講幾次就好了;回答問題由我來,你別怕;講多了你就不怕了,回答問題也會了。她還把我搭的氧化爐子裝上名牌“Four de Li”,十幾年后還在用。中國同事去參觀時,都知道有一個姓李的中國人再此留學。
我的深切感受,不同的學校有不同的特點,不同的導師也有不同的風格。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人才真的需要流動。復旦腐蝕團隊招生,雖然以復旦直升為主,也非常歡迎其它學校的同學來加盟,從而促進交流。
記者:真羨慕您能遇上這么多好老師。您的這些故事中的方法想必都在復旦用上了吧?作為教授,您自己又是怎樣帶出這么多優秀學生的?
李教授:我所有老師的共同特點是,愛學生。他們都是我的榜樣。
雖然我們復旦腐蝕團隊的學生確實都很優秀,但我接觸下來,我的同事的學生和我們腐蝕界同仁培養出來的學生也都很優秀。如果考慮到復旦的生源質量,我真的不敢夸口說我們業務指導的好。如果講體會,我最多只能說我們有一些“特色”。比如,實驗室20年的近百名學生研究方向凝聚集中在“不銹鋼腐蝕”單一方向,實現了成體系與成規模;建立了較好的招生與培養理念、原則和實施方法;學生培養方案符合高端產業發展趨勢,大批優秀畢業生服務國家重點企業。當然,這些就算是成績,導師作用也是有限的。三任系黨委書記和系主任對實驗室都一直照顧有加;學校也專款投入“985”二級平臺建設經費提升腐蝕實驗室裝備水平;繁重的課程教學主要由系里各教研室的同事承擔。
復旦的各院系教學體系相當健全,教學力量強大,課程教育自無問題。至于實驗室指導原則,簡單說,就是兩點。一是,選拔重于培養;二是,專門為大企業培養“研發型腐蝕工程師”。第一點是關鍵。因為在很大程度上人才是選拔出來的,不是培養出來的。比如,你的培養目標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你就要直接把已經“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學生招進來。再如,我們的培養目標是“腐蝕工程師”,如果他的興趣在“科學基礎研究”,這時他再優秀你也不能招,招來了師生都痛苦。當然,實現這點,就要求生源選擇面要大,而我們腐蝕專業恰好有這個優勢;在北科大,腐蝕樓是最火的,在金屬所,南區腐蝕是最火的,其它學校也都差不多。
我們的學生培養的首要特色是“注重價值觀塑造”。首先,鼓勵“雙肩挑”。實驗室歡迎學工隊員加入。這些同學理想遠大、精力充沛能力強,學習好又喜歡公益,社交與組織力強。但由于精力分散較多,用在實驗學習上的時間會受些影響,但他們絕不會浪費時間。實驗室共產生10名學生黨支部書記,7名輔導員,其中4人獲評“復旦大學十佳輔導員”,還有多名班長、團學聯主席等;比例在全校名列前茅。他們中的很多人獲得了“上海市優秀畢業生”、“復旦大學優秀畢業生”稱號。我自己不是黨員,從他們身上也學到不少東西,本身也是接受教育者。
2017年“五四青年節”復旦大學黨委書記焦揚來看望實驗室學工隊員時的合影
還有,實驗室引導、鼓勵學生服務國家。絕大部分畢業生集中就業于國家重點單位:作為上海與我國材料龍頭企業的寶鋼集團研究院的腐蝕科班研發人員很多由這里畢業,遍布寶鋼各主要產品研發機構:焊腐所、不銹鋼技術中心、硅鋼中心、特鋼中心,理化檢測中心。用戶單位包括:中央辦公廳,商飛,國核設備,國核運營,長征火箭,中國印鈔造幣總公司,國網電力,華為,華晶,華力,華誼,華虹,華潤,上汽,上海電氣,上海置信電氣,上海天馬,上海集成電路研發中心,比亞迪,蔚來,寧德時代等,以及山特維克,寶潔,英特爾,Philips,普迪飛、臺積電、歐普照明、康模數爾等外資與合資著名企業。2017年,“十九大”后,復旦大學首次設立“光華自立-服務國家獎”,腐蝕實驗室研究生團隊是全校排名第一的研究生獲獎團隊。
實驗室同學都非常刻苦,因而不需要鼓勵他們要用功、要努力;只是時常要提醒一下注意安全、注意休息而已。這是因為,他們自己都知道為什么而學習。有時,反面經驗比正面經驗更有說服力。蔣介石在大陸失敗后,1949年底總結經驗時寫道:“今后整軍要著重解決為誰而戰的問題,……, 實行軍民合一,真正做到軍隊是人民的軍隊,武力為人民的武力”。終于認識到民眾中“國軍是為地主打仗”的印象必須改變。帶研究生也是同樣道理。如果引導他們為“導師和學校的EIS、QS、SCI、引用率、H因子、獲獎、帽子、職稱”而戰,他們就可能會去想“我只是來拿學位的,有了學位出去有好工作就行了”,或者“一定要多發文章,爭取自己也及早戴個帽子”。反之,如果他們認為是在為“學好真本事、提升自己、通過服務社會和國家構建美好未來”而戰,情況就會大不相同。所以,學生培養中,“價值觀塑造”永遠是第一位的。我認為,中央和國務院辦公廳、教育部的“反四唯”通知要解決的絕不是“教師待遇如何分配更合理的問題”,而是針對高校學生培養和學風建設大主題的,也就是,“為誰而戰”的問題。論文要寫在祖國大地上!
培養“團結協作精神”。實驗室隊伍雙獲校研究生籃球、足球院系杯亞軍。注重文藝和文學來“啟迪思想、溫潤心靈、陶冶人生”。全校60多個代表隊參加的“心情總動員”團體競技賽中,獲總成績第一名。微信公眾號“王德魯和他的小伙伴們”主打欄目“德魯周記”獲首屆全國高校網絡宣傳與思想教育優秀作品網絡文章組二等獎第一名。根據熱點新聞撰寫的《今天,你用不銹鋼水壺了嗎》、《紀念路火災之后》、《中環高架為什么會受損嚴重》成為校園熱點文章。一名新生擔任復旦大學舞蹈團團長和女生領舞,另一名新生是業余作家,多篇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等專業著名刊物;難以想象,他們的專業成績可都是優秀生,直升來的。這些事跡,當然和導師無關,但可以講是長期形成的氣氛把他們吸引來的。
關于實驗室研究生知識體系的構建與能力訓練思路,我寫過一篇《團隊閱讀與創作—資治通鑒的啟示》,就發表在你們雜志上,不需重復細講了;具體是針對寶鋼和各大企業的現實需求,在不銹鋼腐蝕評價方法庫、數據庫及應用方面,解讀經典文獻、重現經典實驗、理解標準體系、掌握適用條件、優化參數范圍、兼顧腐蝕類型、覆蓋鋼種級別;還涉及夾雜物、焊接、復雜組織評價、失效分析套路,數據統計分析與壽命預測套路等。由于主要是解讀100年來的不銹鋼腐蝕經典工作,所以,每周固定有全體同學參加的文獻介紹時間。這樣的方式,我認為對學生培養的效率與水平更高些;畢竟,名家的作品肯定是比學生的高;如同讀《紅樓夢》應該比讀《學生作文選》收獲要大。當然,每年不銹鋼腐蝕的SCI文章就有3000多篇,我們涉及的約每年50篇左右。由此明白,洋人為什么水平高,因為他們每個人大都只關注一點,犧牲寬度以換高度。通過對比,每位同學都知道,國家需求那么迫切,我們掌握的這么少,不努力不行呀。學生開會交流也很頻繁,很多同學在讀期間也有機會出國長期交流,學校出錢。
至于博士論文與碩士論文的的研究工作,主要是圍繞實驗室承擔的具體科研課題進行,沒什么特別。科研任務的承擔,主要套用金屬所的“一主兩翼”模式,任務帶學科:主,就是寶鋼需求,可以說我們的整體發展和進步主要就來自于寶鋼的引領。一個翼,是基礎研究,即縱向與外資企業課題,主要是基金委與科技部項目,我們累計承擔國家基金15項,參加973、支撐、重點研發9項市部與外資課題多項;另一翼,是服務不銹鋼用戶企業的不確定、門診性課題,包括30多個企業的橫向課題。
記者:看來,寶鋼在您心中占據重要位置。最后,能不能介紹一下寶鋼在實驗室人才培養中的作用。
李教授:沒有寶鋼的引領,就沒有我們實驗室的今天。研究生的大部分相關鋼鐵專業知識,都是從寶鋼老師那里學來的。我們和寶鋼的合作經歷了幾個階段的發展,每一個階段都是一個提升。2005年之前是初始期,主要是零散任務承擔。06年之后,為了整體鋼種開發中的腐蝕評價需要,即從經濟型到高耐蝕型的全鋼種評價,焊接與夾雜物評價,復雜組織與熱/機械過程中的組織演變等評價需要,配合寶鋼,我們開展了規模化的方法庫建設與對寶鋼產品的應用,從國外引進消化,到自己的延伸拓展;還配合寶鋼建立了中國人不銹鋼腐蝕的第一個IS0標準;這項工作開始完全沒有把握,經過了6年時間,做了6000余實驗數據才完成。目前已有46項評價技術,都是研究生建的并應用到具體的課題任務中。同時,通過實驗積累建立不銹鋼腐蝕數據庫。又在2014年,根據企業用戶技術的發展需要,與北科大李曉剛教授及寶鋼聯合,在國家環境腐蝕平臺支持下,以寶鋼系列鋼種為基礎,進行我國各海水網站不同環境的批量長期掛片實驗,并建設室驗室對標數據庫,使能夠內插與外延加速預判其它鋼種與實際服役狀態,實現壽命評價,這些工作對我國海洋鋼種應用非要基礎和重要。近兩年,又針對快速與高通量技術的需求,以及不銹鋼腐蝕的高分散性,開展相關工作。由于引進待遇好,所以寶鋼的專家引入標準高,水平很好,課題水平也高;實驗室論文工作同時接受他們的指導,幾乎所有論文答辯必有寶鋼專家到場,工作中經常現場交流。一個電話,20分鐘就到了,這就是優勢。
比較起來,對工程師培養而言,基金課題過于簡化,特點常常是,簡單體系,定量分析,孤立問題,嚴格處理;導致系統性較好、研究水平較好但訓練強度過低。而用戶企業課比較零散,特點常常是復雜體系,經驗分析,實際問題,模糊處理,雖然強度足夠,但水平與系統性不好。寶鋼任務是兼具兩者優勢,水平與訓練強度均好。
這已經談遠了,離開了學習與教學的主題。總之,40年的改革開放,是一個偉大的時代,能親身經歷大國自強和掘起的過程,很幸運。中國夢的實現,離不開我們全國腐蝕同仁的繼續努力,包括腐蝕教育工作者。
后記“國之將興,心貴師而重傅。”古往今來,尊師重道一直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縱觀歷史,無論時代條件如何變化,千秋基業,人才為先。如今,唯有尊重知識、尊重教育、尊重人才,方能助力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夢早日照進現實!
人物簡介
李勁,1958年出生于河北省青龍滿族自治縣,滿族,民革成員。1982年畢業于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1985 年在中國科學院金屬研究所獲得碩士學位, 1990年獲法國巴黎南大學化學博士學位。后在中國科學院金屬腐蝕與防護研究所任助研(90)、副研(92)、研究員(94)、博導(96)。并擔任耐蝕合金研究室主任與金屬腐蝕與防護國家重點實驗室常務副主任。1998年引進復旦大學材料科學系,創建腐蝕實驗室。任第一、二屆系教授委員會主席。目前擔任中國科協先進材料學會聯合體專家委員會委員、中國腐蝕與防護學會副理事長,復旦大學學術規范委員會副主任。
免責聲明:本網站所轉載的文字、圖片與視頻資料版權歸原創作者所有,如果涉及侵權,請第一時間聯系本網刪除。

官方微信
《中國腐蝕與防護網電子期刊》征訂啟事
- 投稿聯系:編輯部
- 電話:010-62313558-806
- 郵箱:fsfhzy666@163.com
- 中國腐蝕與防護網官方QQ群:140808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