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陳洪捷(北京大學教育學院教授)
隨著“雙一流”建設方案的實施,打造一流學科成為我國高水平大學發展的核心議題。
大家堅信,一流大學建設要以一流學科為基礎,以一流學科為引領。一句話,學科是“雙一流”建設的關鍵所在。
但學科真的這么重要嗎?學科真的是一流大學發展基礎嗎?
今年7月,德國的第三輪卓越大學計劃啟動,德國卓越大學政策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
那么,德國人在建設一流大學過程中是如何看待“學科”的?是否也把“學科”作為卓越大學建設的基礎和重點?
德國的精英計劃啟動于2006年,第一輪有9所大學入選,2012年第二輪有11所大學入選(新增5所,淘汰3所)。第三輪2019年7月出爐,11所大學入選。
第三輪其實有不少變化,名稱由“卓越創議”改為“卓越戰略”,具體資助方式也有不小的變化。 改變了原有三條路線的資助方式,取消了 “研究生院”和“未來設計”兩個資助路線,改為“卓越集群”和“卓越大學”兩條資助路線。
簡要地說,當前德國的“卓越戰略”包括兩個相互關聯的部分,一是“卓越集群”,二是“卓越大學”。大學必須先申請和建立“卓越集群”,然后才能申請“卓越大學”。
按規定,一所大學至少具有兩個卓越集群,才具有申請“卓越大學”的資格。
目前入選的卓越集群共有57個,分別建立在34所大學之中(目前德國大約有180所大學)。
其中40個集群由一所大學單獨建立,14個集群由兩所大學聯合建立,3個集群由三所大學組成的大學聯盟建立。
所謂卓越集群(Cluster),按照德國官方的說法,是面向大學以項目方式資助的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研究領域。
請注意,這里使用的是“領域”(Field)一詞,而不是“學科”。就是說,集群不是以學科為導向的,而是超越學科的,由若干學科的教師集合起來的一個研究團隊,而團隊是根據一定的研究主題組建的。
研究主題必須是重大的、前沿的、國際領先的課題。
關于卓越集群的研究問題要求,評選文件提到四點:1.研究計劃應具有國際意義上的原創性和高端性,包括失敗的風險性;2.研究計劃應具有整體性,學術研究要建立在合作的基礎之上;3.已有研究應當對本領域有所貢獻;4.本研究對該領域的發展或對開辟新領域的貢獻程度。
以下試舉三例,以展示卓越集群的基本面貌。
第一個是以醫學為主的集群。
漢諾威醫科大學、漢諾威大學和奧爾登堡大學聯合建立的卓越集群“人人聽力”(Hearing4all),從診斷、醫療和助聽設備三個方面研究聽力健康問題。該集群整合了大學、醫院和工業方面的研究力量,40名研究人員(不含博士生)來自三所大學及其他相關的單位。
研究分為四個方面:1.生命周期中的聽力機能缺陷;2.計算機輔助的聽力診斷與恢復;3.聽力精微醫學——基于研究的新型干預方法;4.未來的助聽系統。
第二個是工科類的集群。
海德堡大學和卡爾斯魯厄理工學院共同建立的卓越集群“3D設計材料”(3D Designer Materialien),擁有84名正式成員,其中教授25人、博士后16人、博士生43人,分別來自自然科學、工程科學和社會科學。研究分為分子材料、技術、應用三個研究方向。
第三個是人文學科方面的集群。
柏林自由大學獨立建立的一個人文學科領域的卓越集群,其研究主題是“聚散的社區:全球視角中的文學實踐”(Temporal Communities: Doing Literature in a Global Perspective),團隊達100余人,分為五個研究方向:競爭中的社區、旅行、未來完美、文字流通、構建數字化社區。集群的研究人員來自文學、藝術、社會學、歷史學、政治學、外國語言文化等多個學科。
以上三個例子基本展示出卓越集群的主要特點:
第一,卓越集群打破傳統的學科界限,其學科跨度的幅度超越了我們所說的“一級學科”甚至“學科門類”。
一個卓越集群的建立,不是某個院系、某個學科的內部事情,而需要若干院系的合作,需要大學層面的支持。
對于一所大學來講,一個卓越集群就是本校學術的一個亮點、一個特色、一個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學術高峰。
第二,卓越集群是以某一重大問題為導向的研究團隊,而不是按照傳統學科的邏輯集合而成的團隊。
以問題為導向的大型研究有利于整合學科知識,為跨學科研究提供平臺。
一流的研究問題是研究團隊建立的基礎,不同學科的教師圍繞一個重大的研究問題而得到整合。
第三,卓越集群旨在推進大學內部院系的合作,隸屬不同學科和院系的教師在卓越集群的框架下得以合作。
長期以來,在學科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院系結構,是一個各自為政的體系。而集群的意義在于推動不同院系的教師進行交流、合作和補充。
卓越集群不僅強調大學內部院系之間的合作,而且鼓勵大學與大學的合作,如上所述,約有30%的卓越集群是由兩所或三所大學共同建立的。
第四,卓越集群還鼓勵大學與大學之外研究機構的合作,這些機構包括獨立的研究機構、圖書館、學術刊物,以及眾多的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
就是說,卓越集群也是整合大學內外學者、整合大學和其他研究機構的研究平臺。從已經入選的卓越集群看,無一例外都有大學之外的合作者參與。
那么,德國的卓越大學戰略以“集群”為基礎,而我們的“雙一流”計劃以“學科”為基礎。
這兩種路徑有何差異?有何利弊?
我們的“雙一流”建設計劃以學科為基礎,這就意味著,第一,要強調學科的界限。
不管是一級學科還是二級學科,是學科就有邊界,邊界是學科存在的基本前提。
在實踐中,以學科為重心的政策自然會強化學科之間的界限,強化學科自身的利益意識,彼此劃清界限,甲學科的建設經費當然不能用于乙學科的建設。
學科往往還以院系結構為支撐,所以學科為中心的做法會進一步促進院系各自為政的格局。
第二,學科的界限不只是知識的界限,同時也是教師的邊界。
在學科為中心的建設思路中,每一位老師都必須明確自己的學科身份和學科領地,所有的研究項目和人才培養都必須為本學科服務,以學科的利益為歸宿。
即使有教師愿意進行跨學科的研究,常常也會面臨許多組織和制度上的障礙。
雖然我們在學科建設中也強調要重視跨學科、交叉學科,但學科身份的強化和固化顯然不利于跨學科科學研究的開展。
第三,以學科為中心,就意味著一所大學中的學科要分為三六九等,有A+學科,也有B-學科,當然還有等而下之的學科。
上等學科,資源相對豐富,而下等學科,資源趨于匱乏。甚至下等學科的生存權利也會受到質疑。
在實踐中,不少大學都在計劃甩掉下等學科,只想保留上等學科。
第四,學科是知識領域和知識系統的劃分,以學科的知識框架為基礎,不是以問題為導向的。
所謂一流的大學,應當是有能力提出一流研究問題并能夠解決一流研究問題的大學。
過于強調學科,顯然不利于提出重大的問題特別是跨學科的問題。而現代科學的突破,往往來自于跨學科的研究。
眾所周知,現代的知識生產對傳統的學科制度及學科思維模式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學科邊界日益模糊,跨學科或交叉學科的研究漸漸成為常態,新的知識生產模式呼之欲出。
而以學科為核心的一流大學建設路徑,似乎有悖于現代知識生產的發展趨勢。與此同時,跨學科的知識生產對傳統大學的學科組織形態也產生了沖擊,而以學科為中心的建設思路卻在強化和固化學科的邊界。
特別是,在“學科中心主義”的實踐中,學科之間的等級差序加劇了學科之間的利益沖突,學科整合和互補的空間日趨縮小。
這不僅不符合一流大學發展的趨勢,還會給大學發展帶來嚴重的后果。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看看德國的“卓越集群”,再思考一下我們的“學科中心主義”,或許會有些啟發。
我們的“雙一流”建設,在注重學科基礎建設的同時,應當考慮如何縮小學科之間的距離,模糊學科的界限,為大學內部學科之間的合作與整合,為跨學科的研究團隊的涌現多創造一些制度性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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